雨一直下不停。

男人换了净的月白长衫，黑发微，整个人清清的。

话题转换这么快，她有些糊涂，嘴里还着饼，糊糊地问：“你不是前日才洗过？”

月白的长衫衬得他眉愈发清冷，明明只是随意坐在那里，却像是坐在明堂殿之上，连客栈的旧榻都被他坐了几分矜贵气。

小二哥打了上来，殷勤地候在屏风旁，帮忙递帕、更衣。蒲望单手解着衣襟，动作不急不缓，哪怕肩缠着纱布，脊背始终得笔直。

那伙追杀他的人未必识得这块玉的来历，就算认得，如今他落民间，当铺里的死当活当，也不到他心。日后再遣人回来赎便是。

说书先生说到此，茶摊上一片叫好，都说这村妇命好。

她听到这里差被茶呛着。

这副相，这副气度，落到大街上，不知要引多少姑娘的目光。

沉默片刻，忽然开。

话音刚落，却见他缓缓转过来，面是不正常的红。

秦七潇反手合上门，随：“楚兄，怎还不睡？”

不仅要日日更衣，洗澡的也不能太，帕得是新的，洗完了发要用布巾绞两遍。夜里睡觉，枕矮了不行，被褥了也不行，前日她给他多垫了件衣裳在枕下，他才勉勉没皱眉。

她在海月山生活了十六年，所接的不过是师父和山坳里几猎，下山一年，打最多的也是豪的镖师、狡黠的商贩、不拘小节的江湖浪客，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他这般气的人，真是开了了。

这人伤成这样，举手投足间仍矜贵得要命。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上前，他的便晃了晃，而后直直地朝着她倒下来。

“过了寒，日一天比一天冷，你伤还没大好，最忌风受凉。”

他十二岁登基，冠礼未行，“楚翊”二字为他弱冠那年，太傅私下所赠，世间除他亲近之人外，再无人知晓。

秦七潇被噎得说不话，把剩下的半块饼往嘴里一，起去叫人了。

秦七潇以为他说的是气话，再次拍着脯保证：“楚兄，你放心，我秦七潇说到到。”

他没再反驳，只垂看着她手里那半块杂粮饼，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昏暗的烛火在漏来的夜风里摇曳，映男人单手撑着榻沿的剪影。

话说某个世族公落难乡野，被一村妇所救，公许诺来日必当报答，村妇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一小轿，纳她妾。

她盘算着，等到时候送他到三台洲后，她接几单悬赏攒够钱就把玉佩赎回来，亲自送上门。

秦七潇在门外等着，听见里哗啦啦的声。

等她一漉漉地回到厢房，已是戌时末。

蒲望哪是担心这个，他地闭了闭，内心翻涌起一说不清不明的烦躁。

“不必了，先顾好前的开销。”他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一块玉佩而已，不急。”

他从她旁而过，在榻前坐下，敞开的窗格正对着他的后背，她明显看见他打了个寒颤，却是一声不吭，脊背依然得笔直。

真真是少爷派。就像是评书里说的那些十指不沾的王孙公一样——不对，那些评书里的王孙公也没他这么讲究。

“只是普通商贾罢了。”

年久失修的客栈扛不住这场暴雨，后院灶房漏了，小二忙不过来，掌柜急得团团转。秦七潇挽起袖帮着搬米面、堵漏雨的地方，又替受伤的伙计挑了两担。

忙补充说：“你放心，我说过会把玉佩给赎回来，就一定会赎回来。”

——

蒲望嫌恶地瞥了一自己肩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袖蹭上的药渍，从牙里挤一句：“你昨天吃了今天就不用吃？”

她回眸看去，却见他正侧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拢衣襟。

秦七潇觉得好笑，主动上前将窗关上。

这算哪门报恩，报仇还差不多。

无来由让她想起先前在茶摊上听过的评书。

正想着，里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

当晚，暴雨如注，雨声砸在瓦檐上，像是要把整间客栈都吞了似的。

“……”

秋风从窗里来，得他衣袂轻动，无端显几分清贵之气。

“去叫人打上来。”

秦七潇从门框边探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楚兄，你该不会是什么世家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