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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每吸入一只,石面上的光芒便亮一分。
但江面上,终于安静了。
那些翻涌的浪花平息了,那些从水底翻上来的泥沙沉淀了,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消散了。江水重新变得平缓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层,倒映着那片正在渐渐黯淡的月白色光域,也倒映着罗若那张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
十二只溺死鬼,一只不剩。
全部被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吞噬了。
罗若握着“潋滟”剑,站在浅滩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轮廓。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潋滟”剑被她握得很稳,剑尖斜指地面,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缓缓流转,像是无声的鼓励。
凌逸依旧蹲在那里,右手按在石头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入。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始她就觉得,罗若战胜那些溺死鬼,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蘅从树后面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江面,又望着罗若的背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罗姐姐……”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崇拜,“你好厉害……”
罗若转过身,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姐姐说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笑意,“姐姐会保护你的。”
石面上的光芒,终于开始黯淡了。
那光芒缓缓地退去。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也渐渐散了。幽蓝色的光点不再从江面上升起,风也小了,从呼啸退回低语。浅滩还是那片浅滩,鹅卵石还是那些鹅卵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被日光蒸腾的梦。
只有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还残留着不同——石面褪去了湿漉漉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凌逸终于松开了按在石头上的手。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阵法停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吸纳的阴气已经饱和,它……”
“……自行沉寂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酉时迎亲
江风渐渐歇了。
常江的水面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近乎凝固的平缓,灰蓝色的江水倒映着天空中缓缓西移的云层,像一匹铺开的大缎子,连褶皱都懒得抖一下。
浅滩上的那鹅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那些被刻意摆成的弧线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只是石面的颜色比方才深了许多。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潋滟”收入鞘中,“锵”的一声,剑刃归位,那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江岸上格外清晰。
凌逸依旧蹲在石头旁,脸色因过度使用真气显得有些苍白。
罗若转过身,走到凌逸身侧,蹲下来。
“凌师姐,你方才说……阵法饱和了,自行沉寂了?”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片颜色暗沉的石面上,“这是什么意思?”
凌逸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地松开又握紧,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纤纤玉指。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些石头上,沉默了片刻。
“此阵聚集阴气。”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沙哑,“我们注入真气之后,阵法自行运转,将这四方阴气尽数聚来,而且方才从江中被阴气引出,又被你击败的那些溺死鬼,连同它们身上的鬼气,都被这阵法吸了进去。阴气越聚越多,阵法自行运转,直到……吸纳饱和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沙地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像一个容器,水装满了,便装不下了。阵法便自行沉寂,待日后阴气消散,或是有人以真气催动,它才会再次醒来。”
阿蘅从树后跑了回来,抱着两个木偶,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一种似懂非懂的、努力在理解的神情。
“凌姐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是不是就像……人吃饱了饭,就吃不下了一样?阵法吃饱了阴气,就……就‘嗝’的一下,睡着了?”
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个“饱了”的动作,“阿蘅是鬼,不需要吃饱饭,虽然阿蘅有点道行,可以尝到食物的味道。”说着,她将两个木偶贴在肚子上,做出一个圆滚滚的形状。
凌逸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阿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为自己猜对了而感到高兴,但随即那亮光又暗了下去。她的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暗沉的石面上,落在那片已经沉寂的阵法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那阿蘅帮上姐姐们的忙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否定的紧张,“这个阵,它能聚阴气,也能吸鬼族……它是不是就是姐姐们要找的‘聚魂阵’?阿蘅有没有……有没有帮到你们?”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却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光。
“阿蘅当然帮到姐姐们了。”罗若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若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个阵法。虽然……”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罗若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蘅,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虽然凌师姐说,这个阵法能聚集阴气,也能吸鬼族,但它似乎……没有聚集魂魄的能力。它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阿蘅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阿蘅还以为……还以为这次一定能帮上姐姐们的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失望,“阿蘅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奇怪的东西,还以为它就是姐姐们要找的……”
罗若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样子,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蹲下身,与阿蘅平视,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阿蘅,你听姐姐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认真,“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个阵法虽然不是聚魂阵,但它能聚集阴气,能吸鬼族,这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说不定以后哪天就用得上呢?”
她顿了顿,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而且,若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我们也不会知道这常江底下还有那么多溺死鬼。今日将它们除了,也算是替这酆获城的百姓做了一件好事。你说是不是?”
阿蘅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失落,但已经比方才亮了一些。她看着罗若,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阿蘅知道了。谢谢罗姐姐。”
罗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站起身。
阿蘅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沙土,她抬起头,望了望天空——日头已经爬到了天顶偏西的位置,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她眯起眼睛,那张白皙的脸上,方才还勉强撑着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质般的苍白。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阿蘅该回去了。”
罗若微微一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让她安心的笑。“没有不舒服,就是……快到午时了,阳气重了。阿蘅虽然在水边比在城里精神,可阿蘅还没有彻底恢复,到底还是鬼,日头太大了也扛不住。阿蘅回平服山吸一吸亮晶晶,休息一下,明日再出来陪姐姐们。”
她说着,让手中的两个木偶朝罗若鞠了一躬,又朝凌逸鞠了一躬。
“罗姐姐,凌姐姐,明日见!”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向城外的方向飘去。青绿色的褙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褪色,她的身影在日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虚,从凝实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绿色的轮廓,最后连那道轮廓也融入了江岸那片灰蒙蒙的滩涂中,再也看不见了。
罗若站在原地,望着阿蘅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