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渐渐微亮，东莪轻声：“师傅，天要亮了，你还是歇一会吧。”何可梁双目茫然朝她看了好一会，这才缓缓，里屋去了。

直到围城事变，当时何可梁得知兄长噩耗之时，那心涌动的万般滋味，真是无法形容。要生生地将这人自心中剥离，恨下去，恨成一滩血，抹在心上。此生心之时，便都能到那恨意如江涛泛滥，不可抑制。

何可梁向他望去，只见祖大寿皱纹满布的老脸上，那一邃的目光却坦然平静。

他不再多说一字，回便走，东莪承戟忙随后跟。三人还自原路走回，到了客栈，何可梁一言不发，神黯然，只对烛思，东莪承戟陪伴在侧，也一夜无眠。

可是，前这朽朽老翁沉定的目光却使他忽然觉得迷茫起来，他盯着祖大寿的脸，脑海中浮现的竟是多年来不曾想起的往事…那烽烟迷漫之中，祖大寿先士卒冲在前面，他摇动大刀声呐喊，座下黄如腾飞之势跃起，带着他冲敌营去…他来看视受伤的可钢，轻抚他的伤，目中隐现泪光…他将自己的佩饰解下给在城门边丐讨的老妪…

那妇人哭：“老爷自归降以来，一直不奉朝任命。更是从不去拜见任何清朝官员，只在家中独居。这些年来，他宁愿自己清苦也要救济百姓。便是当年真的有什么过错，他如今年岁这般大了，又重病在。这位壮士，倘若你真要报仇，便杀了我吧。都是我们这一家数十人拖累了他，累他这千古罪人！便是真有司地狱，也让我来替老爷…”她伏大哭，祖大寿奋力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却依旧说不话来。

东莪见他目光无措，忙：“你怎么了？”承戟朝她看了一会，摇：“不是，他一定是错的，你看他如今过的是什么日，这样活着还不如当年自杀死了算了。”他说罢叹了气，自回房去了。

东莪去前堂为他们准备了饭，二人也吃的很少，接下来的两日，他们都有些神焕散，任东莪如何开解打岔也于事无补，东莪苦无良计，只得随侍在侧。

东莪见他神自然，十分兴：“师傅，那是要去哪里呢？”何可梁：“总之离开这宁远城就好了。”不时，承戟也走了来，他看上去略有颓废，见了东莪，他也笑了一笑：“对，走了也好。”何可梁看他一，不再说话。

第三日上，东莪照常早起，去为他们张罗早饭，才端到门外，就见何可梁走来：“咱们今日便上路吧。”

一室寂静中只听得见祖大寿的艰难息之声，许久，只见何可梁的手慢慢放下，在半空中微一迟缓，他将大刀还销，负在背后，沉声：“你既然心中有愧，让你在这世上受这煎熬，实在好过一刀取你命。死的那么痛快，对你而言，却是便宜的事。”

东莪关切的问了几句，承戟都不言语，只是回看着师傅的房门，沉默了一会，他忽然：“你说…那祖大寿说的，真有理么？难抵死不降反而是错的么？”

承戟随东莪走房间，东莪轻掩房门后转：“你看师傅的情形，会不会有什么事呀？”哪知承戟并没听见她的话，他眉微皱，似乎也有心事。

当日他

何可梁一时间竟忽然心烦意，握刀的手都有些微微抖动。就在这时，祖大寿忽地剧烈的息起来，只见他刹时间涨的满面通红，用力前倾，却咳不一声来，那神情痛苦万分。承戟与东莪对望，一时不知所措。那妇人顾不得别的，已飞扑上，抱住祖大寿一边为他拍背一边哭叫：“老爷！老爷！”何可梁冷旁观，一动不动。

这笔命债归还，也算了了我这一桩心事。你当真怨恨难消，便是将我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伤及无辜，便真能让你心气平顺么？”他双目温和，与何可梁对视。

何可梁当年追随兄长从军，后得袁崇焕将军麾下第一大将祖大寿的队伍，两人都是无比自豪，立志要好好一番事业。何可钢更是奋勇当先，屡立战功，又得祖大寿赏识升任副将。军中多年，祖大寿对他们兄弟而言，于其说是将帅，倒更像是一个父兄、朋友。兄弟二人时常跟随在他之侧，听他说战事功略。有时夜间煮酒围坐，谈古论今，二人心中都亲切敬佩，均觉此生得遇祖大寿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何可梁冷冷注视他们，承戟东莪此时也是一样的心思，只看着他。淡淡黄的烛光之下，却见何可梁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几番变化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