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笑话直戳到她心里像把刀。"我就是奇怪这话不知哪儿来的。"你可不要认真，不然倒是我多嘴了。三爷现在怎么样？不晓得，没听见说。三太太今天来了没有？没看见。三太太现在可怜了。她还好，她搬了家你去过没有？去打牌的。房小，不过她一个人也要不了多少地方。三爷从来不来？不来也好，不是我说。这些年的夫妻，就这样算了？为了他在老太太跟前受了多少气。你们三太太贤惠嘛。就是太贤惠了，连我在旁边都看不过去。

卜二笑："你们三爷的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没多少时候前吧？这些话我向来左耳朵，右耳朵，也是这话实在好笑，所以还记得。"第一他从来不一个人去。其实男孩去历练历练也好。跟着他三叔学——好了！至少有个老手在旁边，不会上当。

她第一先找玉熹。刚才他坐的地方不看见他。她在人堆里到找都不看见，心慌意，忽然仿佛不认识他了。现在想起来，他这一向常到陈家去听讲经，陈老太爷是个有名的居士，从前过总督，现在半不遂，办了个佛学研究会，印些书，玉熹有时候带两本回来。老太爷吃烟的人起得晚，要闹到半夜。怪不得…

话说到这里又上了轨，就跟她们从前每次见面说的一样。在这里停下来可以不着痕迹，于是两人都别过去看戏。

小些，白净的小长脸，鼓鼻梁，架着副金丝镜，穿着褂，在一排座位前面挤过去，不住地行礼，像个老一颗颤动个不停。他那些堂兄弟们坏，老是笑他。到了他们这一代，大家都一西装，一京片夹着英文，也会说两句上海话，只有他们二房保守，还是一家乡的侉话。

三爷也不在楼下。不看见他。这两年亲戚知他们吵翻了，总留神不让他们在一间房里。想必玉熹是在男客中间碰见了他，给他带了去，也像今天一样，去了又回来，也没人知。她就是最气这一，他们两个人串通了，灭掉她，他要是自己来找她，虽然见不到她，到底不同。他这也是报仇，拖她儿落。上次她也是自己不好，不该当着人打他。当然传去了叫人说话。幸而现在大家住开了，也不了这许多。大房有钱，对二房三房躲还来不及。现在大爷来官，又叫人批评，更不肯多闲事。这到底不像南京老四房的二爷，跟寡妇嫂好，用她的钱在外嫖。本来没分家，跟他太太住在一起，也不瞒人。大家提起来除了不齿，还有一森的恐怖。她事实是一年到一个人坐在家里，佣人是监守人也是见证人。外讲了一阵也就冷了下来。她又没有别人。不然要叫他抓住把柄，真可以像他临走恫吓的，名正言顺来赶她去。就怕他有一天真落到穷途末路，上白面，会上门来要钱，不让他来就在门骂，什么话都说得，晚上就在堂里过夜，一

亲戚们背后也说他们一家都是个，怎么独有他这样瘦小，都怪她的菜太咸。因为省俭，就连老太太在世的时候，要在月费里省下钱来买鸦片烟，所以母俩老是吃腌菜咸菜咸鱼，孩长大了，又有哮病，是吃得太咸，"吼"住了。她听了气死了，哮病是从小就有，遗传的。他爹从前个多小，连他们老太太也矮。不过大家从来不想到二爷，也是他们家向来忌讳，亲戚们被训练到一个地步，都忘了他。我们玉熹。噢…嗳。大人了。咸菜吃的？都二十了，还是像小孩，怕人。所以他们说的那些实在可笑。说什么？笑死人了，说你们玉熹请吃酒。我们玉熹？你没看见他见了女人观鼻鼻观心的样。所以好笑。你在哪儿听见的？是谁在那儿说——看我这记！——说是有人碰见了三爷——望着她，但是她知人家特别注意她脸上的表情有没有变化。大家都晓得他们闹翻了，她打过他嘴。据说是为借钱。就是借钱，这事情也奇怪，外话多得很。要说真有什么，那她也不敢，三爷也还不至于这样穷极无聊，自己的嫂，而且望四十的人了——说是三爷拉他去吃饭，说玉熹第一次请客，认识的人少，台面坐不满。他没去。这话更奇怪了。我们跟三爷这些年都没来往。我也听着不像。怎样想起来的，借着个小孩的名字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