⒌.仔长裙

那时候，我变成了无以名之的我，一径而去，比无垠雪地上披腥红斗篷的宝玉更自如，因为连左右的一僧一都不存在。我只是我，一无所系，一无所属，快活得要发疯。

也许不为什么，只为它是我唯一穿上以后真真实实去走路的一双鞋，只因我们一起踩遍朝月夕万里灰沙。

曾翻阅汉祖的白云的，曾翻阅唐玄宗的牡丹的，曾翻阅陆放翁的大散关的，那风，今天也翻阅你满额的青发，而你着一袭风衣，走在千古的风里。

风鼓起风衣的大翻领，风起风衣的下摆，刷刷地打我的。我瞿然四顾，人生是这样的辽阔，我觉得有无限渺远的天涯在等

风是不是天地的长喟？风是不是大块血气涌腾之际搅起的不安？

已经四年了，那鞋秃笨厚实如昔，我不免有些恐惧，会不会，有一天，我已老去，再不能赴空山灵雨的召唤，再不能一跃而起前赴五湖三江的邀约，而它，却依然完好？

必然有风像歌，像笛，一夜之间遍洛城。

穿风衣的日是该起风的，不是初来乍到还不惯于温柔的风，或是绿退后寒意陡起的秋风。风在云端叫你，风透过千柯万叶以苍凉的颤音叫你，穿风衣的日总无端地令人凄凉——但也因而无端地令人雄壮：

⒋.旅行鞋

穿上仔显然应该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但令人讶异的是仔布渐渐地不同了，它开始接受了旧有的世界，而旧世界也接受了仔布，于是仔短裙和仔长裙现了。原来仔布也可以是柔和丽的，仔甲和仔西装上衣，仔大衣也现了，原来仔布也可以典雅庄重的。

错觉上总怀疑自己就要发去狼。

我买了一条仔长裙，蓝的，直拖到地，我喜得要命。旅途中，我一气把它连穿七十天，脏了，就在朋友家的洗衣机里洗好、烘好，依旧穿在上。

只是，每次，当我拿那条裙的时候，我的心里依然涨满喜悦，穿上那条裙我就不再是母亲的女儿或女儿的母亲，不再是老师的学生或学生的老师，我不再有任何衔任何职份。我也不是别人的妻，不那四十二坪的公寓。仔长裙对我而言渐渐变成了一件术衣，一旦穿上，我就只是我，不归于任何人，甚至不隶属于大化，因为当我一路走，走山，走，走风，走云，走着，走着，事实上竟是本把自己走成了大化。

假期结束时，我又回到学校，仔长裙挂起来，我规规矩矩穿我该穿的衣服。

必然有风在江南，绿了两岸，两岸的杨柳帷幕…

每次穿那鞋，我都忍不住问自己，一辈是什么，我拼命思索，但我依然不知一辈是什么。

仔布，是当然该用来作仔的。

可是我喜带疯狂时的自己。

那双鞋是麂的，黄铜，看起来有着好的质，下面是平的胶底，足有两公分厚。

必然有风像旧戏中的云彩带，圆转柔和地圈住一千一百万平方公里的海棠残叶。

必然有风在北，拨开野草，让你惊见大漠的羊…

想起“一辈”心里不免怆然惊，但惊的是什么，也说不上来，一辈到底是什么意思，半生又是什么意思？七十年是什么？多于七十或者少于七十又是什么？

鞋的样极笨，秃，上面穿鞋带，看起来牢靠结实，好像能穿一辈似的。

事实上，我穿那鞋，总是在我心情最好的时候，它是一双旅行鞋，我每穿上它，便意味着有一段好时间好风光在等我，别的鞋底惯于踏一片黑沉沉的柏油，但这一双，踏的是海边的沙，岸上的紫岩，它踏过山中的泉涧，踱尽林下的月光。但无论如何，我每见它时，总有一丝怅然。

或穿或不穿，或行或止，那鞋常使我惊奇。

只是，时间一到，我仍然回

穿上风衣，只觉风雨在前路飘摇，小巷外有万里未知的路在等着，我有着一缕烟雨任平生的莽莽情怀。

穿了风衣，好像就该有个故事要起了。

对旅人而言，多余的衣服是不必的，没有人知你昨天穿什么，所以，今天，在这个新驿站，你有权利再穿昨天的那件，旅人是没有衣橱没有衣镜的，在夏天，旅人可凭两衫一裙走天涯。

真是有疯狂。

所以我喜那条仔长裙，以及长裙时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