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毕，绯衣人孑立院中，抬望着窗里人，晶莹莹的眸里似有千言万语与人倾诉。

东方天宝目光转在绯衣人的上，这个舞者肤若凝脂、双眸翦翦、红齿白，端的是清丽无双，此刻仰起来，微于领外的白皙颈项却突着结，这绯衣人竟是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纤弱少年！东方天宝恍然了悟勋言中所指的“小倌”是何义了。他眯着，醉然一笑，伸手指窗外，指准了绯衣少年，一字字无比清晰地说：“拿你的赎契来。”

勋面无表情地往二楼窗一指，低声说了句话。被人拧麻似的捆绑起来的布了脚冲勋指的那个窗破大骂。

那一刻，绯衣少年微仰着看他，睛里有一很温情的东西渐渐滋生，一只手悄然牵住了那片素衣袖。

当年的情形虽由他人中转述，公依然能想象落日下城楼上那血染红的悲壮一幕，此刻看着活生生站在面前的素衣人儿，看着他淡然清浅的笑容，公不由微红了眶，受过这等磨难，还能再一次站到风狼尖上，还能衣袂迎风、淡然而笑，这是一个多么而不屈不挠的人！

公望着墙上墨宝神片刻，脸大变，回再看掷笔负手而立的素衣人儿，饶是风尘里打的人也敛了谄媚之态，肃然起敬地拱手：“东方公，小的有无珠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公见谅。”说着，退开几步，怕自个上的俗气会玷污了这个传闻中如镜般不染一丝尘腻的清廉人儿。

东方世家代代洁自好、清廉执政的好名声在京城这块地方家喻晓。京城里，人人都认得这位公的松涛图，那是千金难求的名人墨宝，城琅缳阁中珍藏了一幅，京城城墙之上也有一幅，那一幅却是以血泼画而成！当年，这位东方公便立于城墙上，衣袂迎风猎猎飞扬，在京城百姓无数双睛的注视下，他愤然泼血挥毫，手腕上的血如注般溅上去，血染红半片城墙。看着一腔正烈之气、悲愤挥毫的人儿，无数人泪盈眶。天边一片火烧云映红城楼，血松涛在落日中悲啸，京城百姓睁睁看着那血人儿从的城墙直直坠下，乘风羽化而去，那一刻，城楼下的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大片，着泪祈祷上苍怜悯，乞求皇上开恩…

一幅松涛图终于换得一纸赎契，东方天宝抖开了那薄薄的纸张，在绯衣少年面前将它撕个粉碎，抛窗外，风卷无踪。

翩翩舞影寓目中，东方天宝心微动：舞者竟是以舞向他倾诉着不堪的境、不甘的心境、无依的凄苦与孤独、自卑亦自尊的真情！

绯衣人站了起来，缓缓抬，望向二楼小窗，看到小窗里一个眉目如画的素衣人儿正望着他笑，目光如醉，笑意清浅，眉目间动人的风情，勾人魂魄！绯衣人痴然凝眸，心旌摇，竟在窗中人儿浅浅一笑时，红了脸颊，缓缓低下去，略显无措地拧了拧衣角。公在一旁连唤两声“雨枫”绯衣人咬了咬下，云长袖一挥，遥对小窗里那个人儿盈盈施下礼去。

就笑不下去了，十八个人冲上来架起他的双手双脚，拿绳一绑，官宦弟哪受过这罪，布扭着挣扎，冲着勋开骂了。

东方天宝倚在窗前，看着布家那宝贝撒着一骄横劲儿，把亲爹的名号搬来，叫得震天响，可惜没唬着人，反倒遭人拿臭袜堵了嘴，推推搡搡，是给绑了去。

礼毕，绯衣人足尖微旋，竟在院中翩然起舞，云袖展波纹，舞若翩鸿，纤盈的姿灵动，似舞在万丈红尘中的一抹孤单清寂之，旋舞着，挣扎于红尘中沉沉浮浮，心境悲苦无依，因而舞姿清冷孤寂，时而挥袖掩面，时而振袖拂尘，自尊与自卑糅合着，一舞，既有纤弱无助时挽袖弹泪的柔情绰态，又有不甘堕落时贯虹般跃风尘的矫健刚劲。一舞，刚柔并济！

持价而估，草楼里的小倌比青楼女廉价许多，牌舞伎只需三十两纹银就能买下赎契。

人称“小霸王”的布家少爷大白天就被人行掳走，公可吓得不轻，敢情这“如家少主人”比霸王还霸，咱可得罪不起！他慌忙冲跪在院里的绯衣人招呼一声。

绯衣少年望着窗内人儿，眸里迸发晶亮晶亮的光彩。

东方天宝门时所带的银两已悉数给了屠夫豆丁，此刻中空空，他却不慌不忙地吩咐公送来文房四宝，磨了墨，持笔就往小楼内最显的一面墙上泼墨挥毫，以左手泼画一片层层叠叠的松涛。众人往墙上看，不知不觉间，魂儿已然了窍，飘飘仙地飞墙上那片松林中，清风林，谡谡长松涛声阵阵，徜徉其间，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