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声，反是从汉营传，不觉诧异：“难汉已尽得楚地了么？为何汉营中有许多楚人呢？”正在思忖，已见军士来禀说：“将士兵卒，全行逃散，只剩得随的八百人了。”

激动一班楚兵，怀念乡关，陆续偷偷散去。连那钟离昧、季布，随从项王几年，无战不与，无役不随，共死同生，永无异志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变起卦来，背地走了。

虞姬泫然：“妾与大王形影不离的已是数年，既然相随而来，自当相随而去。纵有危难，怎忍任大王单而行，惟有生死相依。倘能邀天之幸，归葬故土，死也瞑目！”

一面合厨人，一面轻轻地一把拉过虞姬，再与对饮。饮尽数觥，便信作歌：力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王生平所之，第一是乌骓，第二是虞人。

虞姬接到手中，慢慢喝，此时，她心中只想挣几句话来劝项王，谁知腹内似有多少话，及到之上，不知怎的，竟会一句说不来，项王呢，平日是胆大包天，从无一件可惧的事情，此刻也会锐气全消，愁眉不展起来。

甚至项王季父项伯，亦悄悄地溜楚营，往报张良，求庇终而去。单剩得项王的弟兵八百人，兀守营门，尚未离叛，正想报，项王已自醒来，那时酒意已消，心中自是清，忽闻《楚歌》之声，不禁惊疑起来，帐细听。

忽尔一声，忽尔一声低，忽尔一声长，忽尔一声短，仿佛九霄鹤唳，仿佛四野鸿哀，一齐到耳内，一齐迸上心。虞姬原是一位解人，禁不住悲怀邑邑，泪盈盈。回顾项王，只是鼻息如雷，不知不闻，急得虞姬有难言，凄其绝。

见了这般的酒绿灯红，鬟青眉黛，仿佛有无限凄凉情景，在其中。二人默默无言地喝了一会儿，项王越饮越愁，越愁越倦，不觉睡模糊，呵欠寐。虞姬本是一位十分聪明，十分伶俐，十分知情，十分识趣的人，当下便将项王轻轻儿扶锦帐，让他安卧，自己哪敢再睡，就在榻边坐守。

看那两个军士退，因为此时已经天黑，便命起银烛，将房内照得如同白日一般，复去情致缠绵地斟上两杯，双手呈与项王。项王接来一饮而荆饮毕，方对她说：“孤今夜心绪不宁，卿可也陪孤同饮几杯？”说完，即斟一杯，送与虞姬。

这引起凄凉、引起悲惨的歌声，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乃是汉营中的张房，费了几天心思，编一曲《楚歌》。教军士们夜至楚营外面，四面唱和。真是无句不哀，无字不惨。

谁知一寸芳心，只似小鹿儿在搅，万分不得宁静，同时耳边，又听得一阵阵的凄风飒飒，觱篥呜…俄而车弛叫，俄而鬼哭神号。声音，益增烦闷。旋又陡起一片歌音，随风着来，其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项王大骇：“变非常，天亡我也！”疾忙返帐。突见虞姬直地痴立一旁，早变成一个泪人儿了。项王见了这情景，也不由得迸几英雄泪，长叹一声，寂无一语。及睹席上残肴，尚撤去，壶中未尽之酒犹存。

虞姬罢，泣不成声。项王也免未陪了许多泪，就是未曾散去的亲信侍臣，在旁见了，个个情不自禁，悲泣失声。项王凄怆了一会儿，陡听得营中更鼓，已敲五下，乃顾虞姬：“天将明了，孤当冒死冲重围，卿将奈何！”

听得项王说一个不祥的死字，伤心得几乎要将她的珠泪，从眶之中迸来了。

此次被围垓下，已知死在目前，惟他心中实不忍割舍人骏，因此慷慨悲歌，欷歔呜咽。虞姬在旁听得，已知项王歌意，也即占诗句一首：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