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林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大串铁丝，又从屉里拿老虎钳，绞了一大段铁丝给那两个女孩：“我搭的架，又不是说笑话，上就是快死的人了，我他妈搭给谁看？”

阿林从搁板上伸往下望，他首先看到的是父亲倒放着的一双脚。这双脚又黑又脏，地皱着，仿佛已经风了似的。正是夏天，搁板上奇的闷。阿林一样样地摆父亲制作的，汗如雨下。这些宝贝疙瘩凝聚了老阿林一生的心血。阿林想不明白，何苦要那么大的力气去作假。这世界上现成的真东西太多，随便捞几件拿到舞台上去不就万事大吉。搁板上的小真可谓琳琅满目，阿林心不在焉地拿起这个放下那个，把搁板得咚咚作响。奇的闷很快让阿林到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准备下楼梯，正当他转脚往梯上跨的时候，他的注意力突然被糊屋的演说明书引住了。

“还是小阿林好，老阿林，你看你儿一声不吭，就帮我们把衣架好了，的多，

“哎哟，我们还不好说吗？”

在搁板上的阿林一声不吭地听着父亲和两个女孩的对话。死到临的老阿林的语气中仍然不失幽默。

“喂喂，不要吓唬人好不好。老阿林，好事要就到底，帮我们成衣架算了，我们又不会。”

“老阿林——”

“笑，有什么好笑的？”老阿林坐那不动，故作严肃地瞪着她们。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地笑了。

“有什么数？”老阿林脸上笑容来“你们和我快要死的老，有什么数？有的数。”

“什么？”老阿林从床上坐了起来，瓮声瓮气地问“又是来讨东西，是不是？”

一个女孩的声音把阿林唤回到了现实生活中。他犹豫了一下，注意到有两个女孩正站在门，探探脑地打算来。

搁板上方那一块天板，密密麻麻贴着十年前的演说明书。比信封略大一些的说明书印着田霞的当年演剧照。对于这说明书，阿林实在太熟悉。他用手抹了抹附在田霞剧照上的浮灰，仿佛怀里揣着一只猫，抓得心的，又好像一电从上走过，禁不住一阵颤抖一阵激动。十年前的旧事一起涌到了他面前。那时候剧团下乡巡回演，阿林兄弟三人在娘的带领下，一起去绿河镇看戏。扮演女主角的田霞给阿林留下了终难忘的印象。从那以后，印有田霞剧照的那封说明书，就成了阿林最重要的收藏。田霞扮演的女赤脚医生的形象，多少年来一直活跃在他的心。那场戏到底说了什么，阿林已经记不清楚，阿林忘不了的是女赤脚医生的那装束，一条翠绿的绸地裹在上，地卷起来，脚上是一双布的草鞋，当真是赤着脚，两只极白的脚丫在舞台上绕来绕去。因为父亲的缘故，阿林弟兄仨被安排坐在舞台侧面，上下场的演员都从他们边走过。穿过那不大的舞台，对面是伴奏的小乐队。这次看戏留给阿林最的印象，便是演的混。台上台下咫尺之间，可以生无穷无尽的趣事来，扮演反派角的演员，匆匆上场，贼目鼠东张西望，说了几句什么话，再急匆匆往台下跑，刚下舞台，便若无其事地和扮演老贫农的演员讨香烟吃。吃到一大半，又把冒着烟的香烟往阿林手上一放，三步两步跑到台上，一本正经几个动作，然后再溜回到台下，在阿林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从他手里夺过香烟，滋滋地起来。

在搁板上的阿林神恍惚，虽然汗如雨下，他已经忘了闷。

“哎，老阿林，给我们一些铁丝吧，我们要衣架。”

多少年来，那次演的情景，无数次地在阿林的小脑袋瓜里转。混的情影越转越，记忆犹新的只是田霞那两只极白的脚丫，飞快地在舞台上绕来绕去。那封印有田霞剧照的说明书，是阿林一个人的秘密。剧照上的田霞只有半截，她背着个小药箱，脸微仰，睛瞪着，光彩照人。

“你看你看，叫你不要搭架，非要搭，非要搭。”

“我这哪有铁丝，你们不好到电工间去要？”

女孩又说：“算了算了，我们知你老阿林好说话。哎哟，不要搭架好不好，我们有数了一一”

瘦骨嶙峋的老阿林把儿从搁板上叫下来。两个女孩这才发现他们上竟然还有一个人，都瞪着睛看他小心翼翼地从梯上下来。

“老阿林——”

“我和你们好说什么？”

去，他像幽灵似的走向角落。角落里有一张小床，他轻轻地爬了上去，趴在上面不再声。

“这小阿林倒是稽，居然躲在上面一声不吭。老阿林，你儿看来也是个小。”女孩中的一位肆无忌惮地拿阿林取笑。阿林去堂买饭菜时，经常遇到这个拿他取笑的女孩，但是从来也没说过话，他只知她也是个演员，已经有男朋友了，因为她老是陪着一个男孩一起去堂。阿林没想到一个从来和自己没说过话的女孩，会突然和他开玩笑，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他从父亲手里拿过老虎钳，照她们的要求，将铁丝加工成衣架。